小翠
一、小翠
方家二小姐是个病秧子,常年幽居深闺,最近阴雨连绵,寒气入侵,更是彻底下不了床。大夫三令五申务必注意保暖,又特地开了几副家传药,要求每两个时辰服用,方保性命无恙。
小翠本是方府买来做二等丫鬟的,但因性情木讷,笨手笨脚,不及二小姐房中其他几个丫鬟伶俐,遂被排挤至粗使仆妇一等,烧水砍柴、冒雨迎风的活都派给了她,十四岁的年纪,小脸枯黄,也不知来月事了没有,还是一副小孩子骨架。
“小翠,小翠,记得煎药,晚上子时、寅时叫醒我给小姐喂药,记得吹凉些,再烫了小姐的嘴,明天太太把你卖给牙婆子。”说话的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春红,药要现烧现喝,起夜烧火煎药都是苦事,左右二小姐常年病得厉害,也不挑剔下人,丫鬟们自是瞒着太太,把活往能推的人身上推,小翠日常干着三四个人的活,只要不让太太发现,那便没什么不好。
小翠本来昏昏欲睡,被这尖锐的声吓了一跳,也不敢反驳,拿起蒲扇就去煎药——子时快到了。
药煎好后,便依春红的吩咐叫醒了她,春红打发小翠在外间等着,转身端着温度适宜的药进了里屋,叫醒了二小姐。里外间都各只点一根蜡烛,小翠好奇向内望,刚好对上方二小姐向外瞧的眼光,吓得她抖了一抖,慌忙低下了头。再抬起眼时,二小姐已躺下,黑黑的发影影绰绰拢着光洁的侧脸,叫人看不真切。
“看什么看,我去睡了,记得寅时前也要煎好药,到时候再来叫我一次。”春红关上了里屋的门,顺便白了小翠一眼。
小翠做了一个谁也看不着的点头,便和衣睡到外间的地上——为了能清楚听到更声,及时醒来,这些日子,她都是这样和衣睡在地板上的。地板硬得像家里的炕,却远不及火炕暖和,碰上冷雨时节,直冷到人骨头缝里,小翠只能尽力把自己想象成一棵草——一颗本来就在地里的草,感受不到风,也感觉不到冷。
虽说近日都冷,但小翠觉得今晚格外的冷,睡梦中只觉得身上潮潮的,仿佛这屋顶根本不防雨,她像睡在冷雨中了一般,忍不住睁开眼,发现房屋消失,自己真的躺在了冷雨泥地中!
小翠倏地坐起身,直勾勾张着眼睛,喉咙却滞涩到发不出声。心脏咚咚跳得像兔子。四周黑暗浓得像墨,隐约的轮廓如巨兽的口,周围的树枝像鬼一样张牙舞爪,雨直直流进眼睛中,小翠却一点都不敢眨眼,她怕再一睁眼,便有什么东西直接冲到眼前。
“小翠”,一个女声幽幽响起,在淅沥沥的雨中,听不大真切,却激得小翠汗毛直立,她瞪得眼角都红了,僵硬着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,一个长发女人的身影,从不远处的树后晃出来,小翠耳边全是自己轰隆隆的心跳声,脸吓得僵成了瓷人,一截素色的手伸了过来,冰冰的又像钳子一般拉住了她的手。
“小翠”,声音又响起了,小翠的尖叫终于冲出了喉咙。
天亮了,小翠找了些干柴火,架起了火堆,方二小姐坐在火堆旁,脸上还残留着青红的一片,嘴里不住嘟囔着:“哪有丫鬟打小姐的啊”,又抬头看到小翠坐在角落窘迫低下头的样子,忍不住松动了脸色,召唤她过来:“你过来烤烤火啊,坐那么远做什么,身上都是湿的,小心风寒要了你的命。”
小翠默声坐在了火堆旁,仍是垂着头。
“你叫小翠对不对?我听到她们这样叫你。”方二小姐开口。
小翠嗫嚅着:“是的,二小姐”。
“在这个鬼地方就不用叫我二小姐了,我叫方莺莺,你叫我莺莺吧”。
小翠不很敢直呼小姐闺名,但看她笑着坚持,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刚刚吓死我了,我一觉醒来,自己就在这里了,刚开始以为是被什么贼人掳来要劫财劫色,结果看了半天,发现四周空空,后来才看到躺在地上的你,我看着你一动不动的,还以为你死了呢,没想到你就自己坐起来了,后来给你打招呼,你还给了我一拳……”
小翠看她带着笑眼,不像生气的样子,不觉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是不是不喜欢讲话啊,平时也不太见你说话呢。”方莺莺调笑着问道。
小翠张了张口,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,这样活泼同她讲话的二小姐并不常见——平时春红她们不让其他下人来靠近小姐,她只远远见过几次二小姐同几个贴身丫鬟说笑。后来……后来二小姐身子更差了,笑容也更少了,小翠仍没什么机会和她讲话。
小翠十岁刚进方府的时候,还带着点孩子的心性,会好奇,会腼腆地笑一笑。贵人想成为人上人,下人之间也有人下人。先进来的丫鬟们总爱嘲笑她没见过世面,先前她也跟着笑,后来懂得人家这是在笑话她,便只讪讪一咧嘴,低下头不言语了,后来不知何时,她便成为了二小姐房中几个丫鬟共同的欺负对象,主子的面是见不到的,主子的差事又全让她去做,几个大丫鬟又让她做活,又总是责骂她,久而久之,她便彻底不笑了,木着一张脸,于是连太太也不太喜欢她,总觉得她耷拉着一张脸,有些晦气。
方莺莺见小翠久不回应,叹了口气。轻轻一下,小翠的心便被攥了起来:“二小姐,对不起,我不擅长说话,怕说错了惹二小姐,刚刚不是故意不回二小姐的话……”
小翠解释的话语还没有说完,便被方莺莺轻轻打断了,“没关系”,她轻轻捏捏小翠的手,“还有,叫我莺莺吧,在这山林里,我也不是什么哪个府上的小姐了,小心你老叫我小姐,被什么歹人听到了,觉得有利可图,盯上我们。”
小翠一听吓了一跳,又偷偷看向四周,发现无人才稍稍放松,犹疑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莺莺”。
方莺莺听到后又轻笑,“好呢,这才对嘛,你快靠近一点,把衣服烤干,我们得趁着天光看看怎么回方府了。”
二、宁采臣
山上连绵的树,连同树叶一起遮天蔽日,两个小姑娘走了许久,也无法在这样陌生的林子里找出什么名堂。
“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吗?”方莺莺走累了,坐在一个大石头上轻喘。
小翠摇摇头,“我只记得我睡醒后要给小……莺莺你煎药,再一睁眼就到这里了”,而后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紧张了起来,“小……莺莺你的身体还好吗?这里又湿又冷,你还冷了雨”。说罢就小心碰了碰方莺莺的手,果然凉得吓人,“这里也没有药和大夫,我们……”
方莺莺看着她那着急又磕巴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笑,“我还行,最近吃王大夫的药,病已好了大半”,又探手拉起小翠略粗糙的手,“手是冰了点,那你拉着我走吧,还能帮我暖暖手呢。”
许久没有过的接触让小翠先是一惊,忍住收回手的下意识,僵了一下,还是硬着头皮回握了。二小姐的手掌薄薄的,几乎能看清皮肤下的血管,手心却是极软,小翠拉着她几乎往前走,又偷偷注意着不敢握得太用力。
两个人又磕磕绊绊走了好一阵,终于在林中发现一条小路的痕迹,虽然不知道通向何处,但总好过瞎转喂野兽,两个人一合计,便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了下去,直到太阳快落山,路仍遥遥无尽头。
方莺莺毕竟常年养在闺中,又自幼体弱,到了后半段便只能由小翠背着,幸而小翠平日里干活不少,所以力气上还够。但此时此刻,看到昏黄的太阳,小翠仍忍不住发急,昨夜醒来已是黎明前,今晚却似乎是要实实在在在林子中过上一夜,四周不知是风声还是野兽的低嗥,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我们先找个山洞过夜吧。找一个深一点的山洞,用树枝和石头把洞口堵住,再在里面生火”,方莺莺察觉到了小翠的低落,“反正这条路在呢,只要能熬过今天晚上,明天接着走总能走出去的。”
小翠点了点头,放下了方莺莺,两个人一块忙活了好一阵,终于在太阳彻底落山时,在找好的岩洞里生起了火堆。
“幸好之前甄姨妈的故事听多了,为了好玩随身还带着火折子,不然我们就惨了”。方莺莺吐吐舌头,冻的惨白的小脸上终于被火光染了些暖意。“刚刚找山洞过夜的法子也是甄姨妈教给我的,听说她之前总喜欢四处游玩,家里大人都说她简直不像个女孩子,而像只野猴子。”
小翠知道方莺莺说的甄姨妈是谁——甄家四小姐,方家续弦太太的亲妹妹。大少爷方知意和二小姐方莺莺都是先前的方太太所出,但方太太生了二小姐后,就患了产褥热,不久便绝于人世,二小姐的身体也自小不好,家里下人都偷偷说方太太若是不生二小姐,兴许能多活些时日。后来,方老爷又娶了甄府的大小姐做续弦,甄府是书香世家,只是如今有些没落,二八少女嫁给三十的人做续弦,甄大小姐许是不乐意的,不过来了方府后,却也兢兢业业管家,不曾有过出格的事。只是性格内向,不大乐意讲话。但她的妹妹甄四小姐,却是个极活泼的性子,每次她来府上做客时,总是热热闹闹,讲些许多好玩的事,方莺莺很喜欢这个活泼的姨妈,总要缠着她讲上很久的故事……
“小翠啊,别坐那么远了,你都烤不到火了”。柔柔的声音打断了小翠的思绪,她依言挪了挪。
火光间,方莺莺的眼珠子一转,脸上又多了点狡黠的笑,“我给你讲个故事新编吧,还是甄姨妈讲给我的。”
小翠点点头,抬起眼,感觉讲故事这种事情似乎许久没有人给自己做了。
“你听过宁采臣和聂小倩的故事吗?之前家里请的戏子唱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是那个书生上京赶考,遇到女鬼,但是又被一个大侠救了的故事吗。”小翠曾经还真听过这个故事。
“是的。就说有个书生叫宁采臣,上京赶考,路过一个寺庙叫兰若寺,那里有一个黑山老妖,他逼迫很多尸体埋在周围的鬼魂替他迷惑过路的行人,然后自己来吸干他们的精气。”一听到鬼魂,小翠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,方莺莺又把她拉进了一些,贴着自己坐下。
“这个宁采臣是个好人,也是个好运的人。他在兰若寺想休息一晚再赶路,刚好碰上在此地修炼的一位能人——燕赤霞,黑山老妖让一位名叫聂小倩的女鬼去百般引诱宁采臣,都被他拒绝,恼羞成怒想直接对他下手,聂小倩却不忍心让好人被害,所以提醒了宁采臣,宁采臣带着聂小倩的骨灰想逃走,不料被黑山老妖发现,最后是燕赤霞赶来打败了黑山老妖,救了他们。这是所有人都喜欢听的故事,好人有好报。不过,甄姨妈给我讲过关于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。”
小翠点点头,已经听得有些入迷。
“这个版本说的是有一位叫宁采臣的书生带着妻子聂小倩赶路,路过了兰若寺想要借住一晚,却不想这里有一个妖怪叫黑山老妖,专门祸害过路的人,吸食他们的灵魂,再吞了他们的尸体。”
小翠不自觉拉住了方莺莺的手,这个故事听起来就比刚刚那个可怕。
“黑山老妖先是吓死了书生的妻子聂小倩,吸食了她的灵魂,撞见这一幕的书生被吓破了胆,趁着老妖不留神,背起妻子的尸体跑进了林子里。这个叫宁采臣的书生跑了很久,发现怎么跑都是鬼打墙兜圈子——原来老妖知道他的行踪,只是刚刚故意让他逃跑来折磨他的精神。疯了的书生背着死去妻子的尸体在林子游荡了一夜,在最后老妖耐心用光,现出真身的时候被活活吓死。疯子的灵魂不好吃,老妖只吃了书生的尸体,于是,宁采臣的灵魂不知自己已经死去,反而编了一个自己被燕赤霞拯救的故事,整日疯疯癫癫徘徊在兰若寺旁。据说,现在路过的人还能偶尔看到夜晚树林里,有书生的灵魂在荡来荡去,他弯着腰,仿佛背着一个人一般。”
随着山洞外面突然响起的声响,小翠忍不住“啊”地一声,睁大着眼睛像一只被吓坏的小动物。方莺莺噗嗤笑了,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脊骨,窄窄的,瘦瘦的,像路边的小狗,“讲完啦,外面只是起风了。甄姨妈就是这样,总是讲些相当可怕的故事。但很有趣。”
小翠眨眨眼,“其实我听过甄小姐和您聊天,这个故事当时隐隐约约也听到了”,幸好当时离得远没有听得太清楚。
方莺莺有些好奇,“你在哪听到的?”
“每次您和甄小姐聊天,都是我在外间烧水煮茶,只是煮好后再告知春红姐姐她们,由她们端进来。”
方莺莺歪了歪头,“那你自己为什么不端进来呢?”
“春红姐姐不让……”小翠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。
方莺莺轻轻皱眉,若有所思,又捏捏她的手,“你煮的茶真好喝”,又顿了顿,“也谢谢你总是熬药给我喝。”
方莺莺看着小翠抬头有些惊讶的眼神,又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我只是推测,看起来她们确实总是把累活给你干,然后抢你的功劳呢。”
小翠沉默着,脸上却渐渐湿了。
“你哭了?”方莺莺有些诧异。
小翠摇摇头,用手背抹去眼中的泪水,却不想越抹越多,最后忍不住小声啜泣,“二小姐,您人真好,很久没有人这样对我了,她们都说我蠢,笨手笨脚,活该被骂。春兰她们说不是不让我伺候小姐,只是我太木了,不适合放在小姐面前丢人现眼,毕竟连太太也觉得我晦气……”小翠深吸了口气,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。黄黄的小脸被泪水打湿,再也不是平时木讷的样子。
方莺莺看她哭得着实伤心,便轻轻抱住她。只觉得怀中人瘦得硌人。“对不起,也是我疏忽了,没有发现这些事情。父亲常年不回家,母亲忙于管理一大家子人,我该多关注关注自己房里人的。可惜我这些年也身体越来越差,失了心力……”
小翠在方莺莺的怀中小狗蹭人般摇摇头,含含糊糊地开口:“二小姐你人很好的,二小姐的身体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”。她突然想起了刚来二小姐房中做丫鬟时,她还会同自己说笑,“你叫小翠,哪个翠呀?”第一次见面时方莺莺笑着问过她。那个时候她紧张地厉害,看着面前粉雕玉砌的小姑娘磕磕巴巴才开口,“我娘说是两个黄鹂鸣翠柳的翠,说是……村里书生起的”。后来方二小姐身体越发不好,行动范围也越发小,春红她们又不让别的丫鬟进里屋,讲话的机会便不多了。
方莺莺轻叹了口气,“我以前真羡慕甄姨妈可以有那么多新奇的经历和故事。”
小翠抬头,眼睛里面带着点亮光“以后甄小姐来了府上,还可以同小姐您讲故事,您还可以把我们的这个故事讲给她。”
方莺莺近似苦笑了一下,“甄姨妈不会再来了,母亲说她嫁去了远方,以后怕是也要日日管另一个深宅大院了……她估计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四处游玩了。”
小翠忍不住贴了贴方莺莺,她听到小姐的声音里面撒了很多落寞。
“我之前总是埋怨这副躯体,困着我,让我不能外出,但后来,发现就算有了一副更好的躯体,我也终究会被关在一个地方一辈子,区别只是空间大小罢了,困着我的又何止躯壳呢。”
小翠不大听得懂方莺莺的话,但也学着轻轻抱了抱她,二小姐的身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说不上来的好闻。
“没事了,睡觉吧,明天还要赶路呢。”方莺莺躺在了小翠刚刚用树叶铺好的“床”上,“过来一块睡嘛。”
这次小翠没拒绝,她躺在了方莺莺的旁边,本想着一定不能乱翻身碰着身边人,但许是太累了,没想几下,就如困了很多日般昏睡了过去。
三、九色鸟
与以往的梦都不一样,这一次在梦中,小翠就已经知道了这就是梦。梦里又回到了方府,春红她们还是那么跋扈,自己也还是得每夜煮两次药,然后站在外间看着春红送去里屋给二小姐服用。药应该是没错的,小姐的状态却越来越不好了,请来的医生都摇头——一般老弱重病者都是熬不过寒冬,可二小姐的病情确是在春天突然恶化的,病来如山倒,按照这个势头,只怕……没几天了。
梦里不知过了多少日,府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,一日,小翠在熬药时,不慎打翻了药碗,春红闻声过来就是一耳光,“你做事怎么总是笨手笨脚,再这样让太太打发牙婆子来领你算了”,“瞪什么瞪,等你被卖个更好的地方,我看你还怎么瞪。”
小翠知道春红说的那个更好的地方是哪里——妓院。她还在家时邻居家曾有一位姐姐对她很好,那位姐姐为人开朗,总会讲很多故事给她听,宁采臣和聂小倩的原版故事便是那位姐姐讲给她的,后来,姐姐的父母被野兽叼了去,等小翠想去安慰她时,那位姐姐早被自己舅舅做主买给了那种地方,村里人人都觉得那个舅舅颇不是人,可终究是别人的家事,旁人又怎插手呢?只能骂一骂作罢。
小翠不想理春红,可是春红她们这些天都拦着她,她也见不了二小姐。也许,二小姐也不认识自己呢?那边的一切才都是梦,梦外的莺莺又怎么认识梦里的小翠?春红见她不搭话,火倏地上来,抓起她的身子就摇了起来,“你长脾气了是不是,做了错事还敢这个样子……” “哭什么,有什么可哭的?嗯?”
“哭什么呢”恍惚间有人在轻轻摇着自己,小翠睁眼,还是熟悉的山洞,还是熟悉的……方莺莺。“你梦到什么啦,哭得这么伤心”,方莺莺好奇问道。
“我……梦到我们还在方府,小姐你吃了王大夫的药,身体越来越差,春红她们还拦着,不让我看到您。”小翠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,她竟暗暗觉得被困在这山间也比像曾经那样留在方府度日好了。
“好啦,不伤心了,春红她们我回去就教训,不准她们再欺负别人了”。方莺莺揉了揉小翠毛乱乱的脑袋,“走吧,收拾一下我们该接着上路了。”
两个人找了些看起来能吃的果子,胡乱吃了几个,便开始沿着那条小路继续前行,这一天有些不可思议的幸运,在中午时分,她们就看到在路蜿蜒的远处,有一个庙宇。方莺莺用胳膊肘碰了碰小翠,“兰若寺来了”,却又被小翠因害怕不自觉吞口水的样子逗笑了,“骗你的啦,那个看起来是一个龙王庙,兰若寺里供的可不是龙王。不过……听说以前的人想求雨下和求雨停的时候,都会进献年轻女子给龙王做妻子。”
方莺莺的手偷偷环在小翠背后,“说是进献,其实就是把年轻的女子打扮起来,穿上嫁衣,用花轿抬进一个地下祭坛,然后让这女子蒙着盖头下轿,其他人离开。每年抬那么一两个,你说后面的女子掀开盖头时,会不会看到……后面有一排靠墙的……”方莺莺越说声音压得越低,而后突然拍了小翠的背一下。
“啊”,小翠猝不及防,彻底跳了起来,眼泪都快被吓出来了,看到对面人恶作剧得逞开心的样子,忍不住耍起了小脾气,扁着嘴背过身去。
方莺莺知道玩笑开大了,又贴在她身边,碰了碰她的胳膊,“我错了,以后再也不这样吓你了,这个给你吃”,掌中是一些红色的小果子——早上的时候小翠说这种果子甜甜的很好吃。
小翠没被人这样哄过,万年才燃起的那点火一下子就消失了,止不住地笑,自己吃了一颗果子,又喂了一颗给方莺莺。
“所以……这个故事是真的吗?”一想到今天晚上可能要到庙宇那边,她还是忍不住问一问。
“其实我也不知道真假,是甄姨妈讲给我的。不过她说后来有一年,雨下的格外大,山洪把山下的村镇都淹没了,人们进献的新娘并没有打动任何龙王……据说在那片废墟之上,有人看到了九色鸟的踪迹。”
“九色鸟?”小翠疑惑,她似乎听邻居家的姐姐提过这个。
“甄姨妈说,九色鸟,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山神的宠物,它会带着九种颜色的羽毛飞过天边。如果有心思纯净的人遇见九色鸟,九色鸟就会满足那人一个愿望,无论这个愿望是要金银满屋,还是要人……起死回生。”方莺莺出神地看着远方,又转头来看小翠,“所以,可能是被献祭的可怜新娘死前遇见了九色鸟,而她的愿望——就是要献祭她的人付出代价。”
“九色鸟……也会帮人杀人吗?”
方莺莺忍不住捏了捏小翠紧张张的小脸,“不一定吧,不过愿望这种东西,总是要付出代价。但你也不用太担心啦,九色鸟大概率是不存在的,只是人们总喜欢给灾难编点故事,不是吗?”
方莺莺伸手示意小翠来背她,“继续走吧,那个寺庙确实是因为有一年山洪毁了下面的村镇,所以彻底荒废了,其他的,不过都是后人编的故事。小时候甄姨妈带我去庙里玩过,里面很安全的,我们先去那边,也许就能找到回方府的路了。”
路的尽头果然是这座破败的龙王庙,天已经快彻底黑了,今天再赶路也不现实。小翠捡了很多树枝和树叶,又仔细关好了四周的门,随后生起火来。方莺莺坐在一旁烤火,脸色越发苍白,果然这两天对小姐的身体来说还是太勉强,明天得赶紧回去找大夫——小翠在一旁暗暗想,不自觉间眉头就皱在了一起。方莺莺知道她是担心自己,随即招招手,示意她过来,然后抬手揉揉她的眉头。“其实我很开心”。
小翠任由二小姐冰冰凉凉的手指搭在自己眉间,她乖乖地垂下眼眸,想听小姐说说为何“开心”。
“之前的我只能听甄姨妈讲那些丰富的有趣的经历,可外面世界是什么样的,我没怎么体会过,娘说等我嫁人了就能离开方府了,但那也只是从一个牢笼,去到另一个牢笼,况且我的身体,能不能活到嫁人的年纪也不好说呢。”
小翠一急,方莺莺知道她定是要说些二小姐一定能长命百岁之类的话,便抢先捏捏她的手,“没事的,不用说那些话来安慰我,而且对我来说,活得久也不一定是祝福,长命百岁的囚徒所能得到的,只有悲哀。”说罢,她把脸埋在小翠肩膀上,感受着另一个女孩的体温——小翠的体温总是比她高。
“甄姨妈跟我说,母亲之前不是这样古板的,只是家道中落,她作为长女,便嫁给了一个年纪大自己一轮多的男人,来为她的二弟,保留祖宅和荣耀。父亲喜欢游历,常年不回家,家中亲戚仆妇,也没哪个是好管的,母亲嫁过来时只比我们现在大两岁,只能收起一切性子,尽可能服众。人要是想成木头,先要做的就是把一身的皮肉心脏全都晒成树皮树芯,这样就稳重了,但是汁血灵魂也早就干了。内在的没了,就只剩下外面的壳,如今甄姨妈也要去做那样的壳子……”
小翠不知道该说什么,她只能抱紧自己的小姐,想了又想,忍不住开口:“二小姐,我不会讲话,您就当我在瞎讲吧。您这次回去好好治病,等身体好了,我还陪您出来,到时候您要是不想去任何一个地方当壳子,我就陪您一起跑进山林里,您要是走不动了,我就背着您一直走……”说着说着她又停了,这话太傻了,丫鬟陪着小姐私奔吗?可是那个能接受她们的书生根本就不存在,两个女孩子,天大地大,她们又能走去哪里呢?山里面也是有老虎的啊。
方莺莺却没笑话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“你讲的也是我想的,人总是忍不住幻想,不是吗?就算知道不可能也还是忍不住幻想。小翠……你说如果九色鸟真的存在,你会许什么愿望呢?”方莺莺的语气很轻,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憧憬。
小翠也忍不住畅享了一会,最后像下定决心一般,“我会许愿小姐身体好起来,得偿所愿”。
方莺莺伏在小翠的肩膀上,伸手摸她的眼皮,感受下面的眼珠滚动,“那你呢?没有要为你自己许的愿望吗?”
小翠定定坐在那里,隔着眼皮感受那冰冷冷的手指划来划去,“我想能一直陪着二小姐”,像现在这样。
今天的月亮也藏在乌云背后,方莺莺抱着小翠的胳膊,沉沉睡去。小翠看着她隐在黑发中的脸颊,心里像吃了小时候娘赶集带回来的麦芽糖。
四、祭坛
梦里又回到了方府,似乎什么事情惹了春红她们不快,怕巴掌扇多了会被太太小姐们发现,她们便围起来重重掐了小翠的胳膊腿好几下,“以后别再犟嘴了,你这样笨手笨脚的,出了方府,还有哪能要你,还不快去煎药”。
小翠也不想和她们多相处,转身就去煎药,小姐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,大夫说是肺痨,春红她们怕感染,私下里偷偷把曾经和二小姐接触的“美差”都推给了小翠,小翠倒也不介意,终于有了充足时间帮二小姐穿衣洗漱喂药。眼前的二小姐病恹恹的,眼皮都抬得困难,黑黑的瞳孔里没有一点光。小翠知道,这只是莺莺的壳,自己那个会笑会动的莺莺在梦外。但她仍尽心在梦中照顾这无魂的躯壳,一点都不怠慢。没有人敢说停药,所以小翠仍日日煎药,二小姐咳嗽得厉害,小翠每每怕她呛着。过了不知多久,又有人在轻轻摇自己了,小翠知道,梦要醒了。
“早上啦,醒醒,看我发现了什么”,方莺莺的声音带着一种与梦中截然不同的生机,在小翠的耳边响起。她翻起身,看到方莺莺神神秘秘掀开墙角一侧地下的方砖和草席,下面居然有一个大洞,黑黢黢的。小翠想起那个恐怖的故事中装满新娘的祭坛,不觉有些发寒,“这下面看着挺黑的,说不定有什么毒虫之类的,我们……就不下去了吧。”
方莺莺点点头也觉得她说的有理,“对了,看看你的左手腕”。
小翠低下头,发现左边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红绳,被人编打了一个繁复陌生的结,还怪好看的。
方莺莺迎着她不解的眼光,也笑着抬了抬自己的手腕——上面是一模一样的红绳和结,“这个叫百花结,甄姨妈教给我的,她说是云南那边的亲姊妹之间会互相打的一种样式,刚刚看你睡得太熟了,想让你多睡会,但是我又好无聊,恰好看到那边供桌下有两截红绳,所以拿过来打发时间”。
小翠点点头,低头感觉那绳结越看越好看,“小姐手真巧”。
“说了好多遍了,叫我莺莺嘛”,方莺莺瘪瘪嘴,撒娇式的拉拉小翠的食指。
小翠抬起头,看着面前人弯月一样的眼睛,心里一动,“莺莺”。
方莺莺开心地拉着她的腕子,和自己戴红绳的手腕放到一处比,“这才对嘛”。
两个人又叽叽喳喳商量了一会,方莺莺大概想起了一条从这里能通往山下的路,又吃掉了最后的野果,便决定出发。
刚要离开时,方莺莺却沉下了脸色,招呼小翠过来向远望,“小翠,你看那是什么?不会……是山贼吧!?”
小翠心里一惊,也仔细瞧,越看越不对劲。山上来了一队人马,径直向破庙这里。细看有不下十个人,都是中青年男子,腰间寒光闪闪,是带着刀的!
马的脚力不慢,眼看那队人就快要到达,方莺莺立刻下了决定:“去那个洞里!现在出庙一定会被他们看到的。”
小翠也不敢怠慢,着急忙慌把墙角的洞口扒出,洞并不深,但是里面空间很大,两人进去后,方莺莺骑在小翠脖子上,伸手扒拉着把洞口盖住,尽力掩护。视线一下子黑了,方莺莺悄声说:“这个洞看起来延伸得很远,我们往远处走,说不定有另外的出口,留在这肯定是死路一条”。说罢,便拉着小翠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。
这洞似乎是一条长长的路,两个人不敢打火折子,抹黑走了不知多久,终于看到前面有些微亮光,再咬牙走,终于到了一处开阔地,这里似乎是一处山洞,上面的山岩碎了,漏了几缕日光进来,但还是看不清东西。方莺莺点起了火折子,小翠终于看到了——面前不到一尺处,竟是一具站立的骷髅!
“啊”小翠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,惊魂未定间,发现这周边的墙上,立着一排骷髅,身上还依稀挂着大红色的布料,是……那些献给龙王做新娘的女孩子?
方莺莺似乎也被吓了一跳,但她素来胆大,环顾四周后,就镇定了下来,“甄姨妈的故事原来是真的啊”。她也走不动了,便直接坐在了小翠旁边,环着她不住颤抖的肩,“别怕,至少是死人,不是山贼”。刚刚那一通跑得有些激烈,她万年冰冷的手此刻竟也有了些温度。“我们在这里缓缓吧,我走不动了”。
小翠点点头,又挪动着离骷髅远了些,“她们为什么会立墙站着呢?”
方莺莺想了想,“也许是在这里被吓疯了,也许……为了让新娘跑不掉,她们是被杀死后,才被人运进来的也说不定呢,你看她们颈部的骨头都是断的”。
小翠硬着头皮看向骷髅那边,脖子的情况看不大清楚,但所有骷髅的眼睛和嘴都露着黑漆漆的洞,在不亮的光线下仿佛随时要张开大口,她心里一惊,不敢再看。
方莺莺看她僵硬着不敢动,便拢了拢四周的树枝树叶,生起了小火堆,火光照亮了四周,黑暗终于没有那样吃人的可怖了。
“这里应该就是甄姨妈说的祭坛了”,方莺莺打量着四周,
小翠点了点头,周围确实有不少陈设,远处香炉后面似乎画着什么图案,但离太远看不真切。
“我们和她们,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方莺莺幽幽开口。
“莺莺”小翠轻握住小姐的手。
“山贼,女鬼,方府,一样的被摆弄,被献祭,只是方式不同罢了”,方莺莺轻轻靠在小翠肩上,长叹了一口气,“有时候我真希望九色鸟存在”。
小翠突然想起了什么,“甄小姐不是说过,最后一个新娘见过九色鸟吗?既然祭坛和信念献祭都是真的,那说不定九色鸟也真的存在……”
方莺莺眼睛亮了,“对耶,小翠,你真聪明!”说着,就把脸和小翠紧紧贴了下。
小翠有些害羞,又有些受鼓励般,“关于九色鸟,甄小姐还说过些什么吗?”
方莺莺顿了顿,眼神暗淡了下去,“甄姨妈说,老山神喜欢他漂亮的宠物,所以在这山上雕刻了九个九色鸟的像,见过像的人,若是世间罕见至纯至善的人,九色鸟就会出现,满足她的愿望,这至纯至善,太难了,我们都是凡人,哪来的菩提心肠。”
小翠感受到她的失落,凑近了脸贴着她的脸,“我觉得莺莺你就是世间至纯至善的人,等我们回方府了,你养好了身子,我们还能来这山上找九色鸟的像,有人和我说过心诚则灵,世间之事总是出人意料的。”
方莺莺也模模糊糊蹭了蹭她的脸颊,“是那个邻家的姐姐跟你说的吧,她也是个可怜人呢。”
小翠点点头,情绪也低落了下去。
两个人在火堆旁靠得紧紧的,不一会就在暖烘烘的氛围下打了瞌睡。
五、方莺莺
梦里又见方府,方莺莺已是病入膏肓。阴雨连绵中,天黑压压沉下来,凝重得不似在梦中。春红她们怕担责任,已将所有贴身的活计都安排给了小翠,肺痨会传染,太太也不敢来轻易探望,只有大夫们每日一诊,再青着脸摇着头离去。
小翠已然忘了自己在梦中,仍每日惶恐着伺候小姐。
“小翠,小翠,别洗衣服了,过来给小姐喂药”,春红的声音尖锐地响起,“今天晚上我们要去李嫂子那玩两把,太太的人问起来,你知道该怎么说”。
“二小姐的情况不大好,只有我一个人的话,我怕……”小翠犹豫着。
“你好好照顾二小姐就不会有事了,若是二小姐有什么闪失,我们肯定会和太太告状说你笨手笨脚误事,到时候把你关进衙门打板子”,春红阴沉着脸十分不悦,小翠也不敢多问。
今晚的夜终于没那么凉,小翠睡得也比以往好些,可坏就坏在这里,这些天她白天晚上的干活,睡得过于沉了,再醒来,子时已过了许久。她知道自己是误了事,让二小姐少喝了一顿药,一个激灵起身,立刻煎好药端了过去。
方莺莺的脸色惨白中带着灰黯,像抹了层香灰,看到小翠来也只动了动眼皮。小翠把药碗放到一边,开始一勺一勺喂药。今天的药过烫了,每勺都得吹吹,纵然她已经百般小心,但还是呛到了小姐。
方莺莺的手呈现鸡爪状,又咳又呛间喉咙里不住地发出“嗬嗬”的声。小翠放下勺子,要叫人却想起今天院里没人,再低头想帮忙顺气,床上的人却已开始翻眼白,出气多进气少。
小翠见过这样的人——爹爹死前也是这样。还每等她反应,面前的二小姐已没了声响。小翠呆坐着,一时间屋里屋外都寂静地可怕。
过了不知多久,她才回过神来——得逃!小姐死在自己手上了,春红她们肯定也不会替自己说好话,自己害死了人,就算不被发卖,送到官府也没什么好果子吃。她径直起身窜到了屋口,却又想起什么似的,神在在的走了回来。如果……自己把小姐背走,那别人会不会以为是小姐带着自己跑掉了,其他人肯定会拼了命的找小姐,到时候自己再在外面找个地方把尸体埋了,然后再跑掉,说不定……真的有生机!
二小姐的身子早被病情掏空了,背起来纸一样轻,小翠蹑手蹑脚出了方府,然后一路朝山上跑去。
不知跑了多久,天光早已大亮,小翠终于脚下一歪,背着方莺莺的尸体摔进了一个地洞中,洞中地道是向下的,她滚了许久,才停了下来,想着外面找她们的人说不定很快就要追来了,小翠索性继续往地道深处走去,再往里走又是上坡路,她背着尸体,走得很是吃力,不知走了多久,又拐了个弯,终于到了一片开阔的山洞里。
小翠失力跌坐在地,眼泪才流了出来。这一晚上过得着实艰难。她已陪了千万倍的小心,却不想造成了这样的结果,果然自己笨手笨脚,什么都搞不好,最后还害了二小姐的性命。她脑子里乱成了一团,又是想方家是不是已经报官了,又是想娘和弟弟妹妹们不知道还活着吗?想来想去,只觉天地间没什么活路。我要是再小心一点就好了,这样小姐就不会死了——想到这个,她又不住地掉泪。
好半天才缓过神来,小翠摸索着起身,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祭坛和供桌,心里一动,人走到绝境的时候总想拜点什么,哪怕心里也不觉得有用。
那供桌不知荒废了多久,后面的浮雕却不是寺庙里常见的样式,反而像是一只……鸟?小翠又擦了擦眼睛,看了又看,面前的墙壁上确实是一只张着翅膀的大鸟,颜料褪色了许多,但也能看出来那鸟的羽毛原本应该是🪶色彩斑斓的。小翠张望着,只觉得这鸟也在看着自己。
色彩斑斓的大鸟……
小翠只觉得头晕,恍惚间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在火堆旁,刚刚的一切竟然只是个梦——许是自己太怕这个山洞了,所以做了些怪梦吧。方莺莺还枕在自己肩膀上熟睡,小翠放下心来松了口气。
正想拉拉方莺莺的手叫醒她时,小翠却发现,莺莺手上的红绳不见了,是刚刚不小心脱落了吗?突然,一个念头在小翠的心里炸了出来——莺莺是怎么知道自己邻居家姐姐的?自己似乎……从来没有提过?心突然就提到了嗓子眼——小翠不住地想,那边供桌后的图案会是什么呢?
“怎么啦,小翠?”
旁边的方莺莺不知何时醒了,脸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有些僵滞,“你被什么吓到了吗?”
小翠的心咚咚狂跳,她努力压平声音,“没什么,莺莺,我就是觉得那些骷髅太可怕了,我们现在要找找出去的路吗?”
方莺莺点了点头,小翠小心着站起来,开始佯装四处打量,“莺莺你的身体不好,这几天太累了,等去了方府,得好好让大夫来调养一下”。她悄咪咪靠近供桌,开始打量。
供桌竟然和梦里的一模一样,而供桌后面的墙,竟然真是一只有些斑驳的彩色大鸟——九色鸟?
“你知道吗,对于宁采臣来说,疯掉是一种解脱”,方莺莺的声音在耳边炸起,不知何时她已经到了小翠身后。“在疯掉的幻想里,他有聂小倩,有燕赤霞,还有功成名就,就算他其实从未离开过兰若寺,但是他的心活在这样的美梦中,也算一种圆满,不是吗?”小翠身子僵直不敢动弹,只觉得身后的人靠过来的触感,像纸又像……布?
“你也看到九色鸟的像了啊,有时候我在想,九色鸟满足人愿望的方法,除了在现实中让人心想事成之外,给人一个逃离现实的美梦,是不是也算呢?这样就算我们从未离开过这里,但只要把现实当噩梦,把这一切当现实,那其实也不错呢,反正九色鸟可以知晓一个人真正的心中所想,从而编一个最合适那人的美梦”
小翠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——如果噩梦是现实,现实才是幻梦,那自己的现实是不是……误杀了小姐,然后逃到了这里,遇到了九色鸟的像,所以那个美好的莺莺只不过是一个美梦,自己其实从未离开过这里?但她仍想不死心地验证一下,“莺莺,你的百花结掉了,你能教教我怎么打百花结吗?”
身边的人久久没有说话——也对,如果九色鸟是根据自己的记忆编织的美梦,而自己并不知道百花结怎么编,那身边的这样“莺莺”也肯定不会打百花结,那之前在庙宇里的莺莺是怎么做到的?小翠乱如麻的脑子突然被手中的触感打断了。一截骷髅手轻轻握住了自己,“之后再教你吧,现在好累”。
小翠咽着要跳出嗓子眼的心,努力开口,“也行,那我看看有没有绳子吧,我好喜欢你打的结”。边说便挪动,突然她心一横,甩下了那牵着自己的骷髅手,往来时的小道里狂奔——那里有贼人,这里有女鬼,那还是人吧。
小翠跑了一阵,脚下一歪,栽了进去——山洞的小道旁,居然还有一个洞,滚了不知有多久才停下来,小翠定睛一看,心中一惊——这里,就是梦中自己背着小姐的尸体滚进来的地方,那是不是再往外走去,就可以至少走进林子里,来不及多想,她便手脚慌忙着爬了出去,爬着爬着,终于重见了光明,小翠一转身,又吓得跌倒在地——洞口旁倒着方二小姐的尸体,脸色惨白晦暗。所以,自己真的误杀了小姐?然后呢?可能是背着小姐的尸体,自己不小心滚进了洞里,在洞里遇到了九色鸟,所以才……
小翠瘫软在地,止不住掉眼泪,好歹九色鸟给了自己一个美梦,让自己在梦中有人陪有人关心,最后那个女鬼,是不是九色鸟要来索取代价了?她又突然想起方莺莺第一天晚上给自己讲的故事——自己又何尝不像那个背着尸体在林子里游荡了一夜的宁采臣呢?
要不然,回去吧,九色鸟给了自己美梦,那就任由它处置吧……
恍惚间正准备起身时,身旁的人却动了一下。小翠呼吸猛地一紧。
“咳咳咳,你跑去哪里了?我刚刚跑着跑着栽进了旁边的洞穴里,然后太害怕了,滚着爬出来就晕倒了,你没事吧,小翠?你怎么这样看着我。”方莺莺转醒,眨眨眼睛不解地看着自己面前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的小翠,“你怎么了?你可别吓我”。
等小翠回过神来,她已是满脸眼泪,紧紧抱着方莺莺不住哭嚎。
“小翠?小翠?你怎么啦,小声点,小心把山贼引来了”,方莺莺不住地拍着她的背,“回去真的得修养一下了,我的身体刚刚感觉要散架了。”
小翠怕引来山贼,忍着压低声,无语轮次了大半天,方莺莺才大致听懂她说了什么。
“我看你呀,是撞邪遇鬼了。那个女鬼让你以为我早就死了,你看见的我都是九色鸟变出的,就是为了让你心灰意冷留在里面。甄姨妈说过很多枉死的人,都需要找替死鬼,你愿意留在那死了,她们才能出来投胎。”方莺莺知道她被吓坏了,不住地贴着她的脸,“而且,你不是说那个女鬼不会百花结吗?因为她或者九色鸟造梦只能依托你的记忆,你不会,它们就不会。但是我会呀,所以我肯定不是九色鸟给你的梦。”方莺莺说着,便晃一晃手腕,那根红绳还好好地绑在那。
小翠不住地点头,瘫在地上,把头埋在方莺莺的怀里。确实,所以刚刚那些只是女鬼编出来吓自己的,她又紧紧攥成方莺莺的手——太凉了,回去后一定要找大夫替小姐好好调养一下。
“我们在这缓缓吧,我想起下山的路了,缓缓再走也来得及”。方莺莺轻轻用手梳开小翠的头发。
小翠含混着“嗯”了一声,慢慢睡着了
六、尾声
岳捕快叹了口气,手中的茶丝毫未动,便放回了桌子上,“仵作已经验过尸,贵府小姐是死于肺痨,过世时间应当至少是三四日前。”
一向持重的方夫人哭得眼都要肿了,云游四海的方老爷听到小女儿的噩耗,此刻也回到了家中,他眉头皱了又皱,“那丫鬟小翠,究竟是怎么回事?我女儿又为何会从方府失踪呢?”
岳捕头想了想,谨慎着开口,“仵作验尸时发现,小姐过世前有呛到的痕迹,并并非死于窒息。许是赶巧,小姐呛到后,又因病过世,那小丫鬟以为自己害死了小姐,过于害怕,所以慌忙逃走,也许是她有什么别的想法,所以背着小姐的尸体跑走了。我们的人跟着脚印一路上了山,那脚印很小,却极深,不像是这小丫头的重量能踩出来的,所以估计是她一道都背着小姐的尸体,才会如此。只是跑到那个废弃庙宇附近的时候,下起了大雨,脚印变得杂乱,我们跟丢了。”
方老爷想起女儿的尸体在外面泡了几夜风雨,免不得心酸,“那你们后来又是怎么找到她们的?”
“火堆,这丫鬟逃了两三日,许是放松了下来,回到那庙中生了火堆,我们的人看见发现了火光,所以又去找寻,最后在庙宇附近的草地上,看到……,总之,小翠也死了,仵作说应当不超过是四个时辰,看不出死因。”
方夫人终忍不住开了口,“这尸体就不能分开吗?这样我们可怎么给莺莺下葬”,说罢,便忍不住用帕子捂脸,啜泣了起来。
岳捕头也低头看了看地上蒙着白布的尸体,叹了口气。地上是衙役们送过来的尸体,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一起躺着,小翠的手死死抱着小姐的尸体,两个人脸贴的紧紧的。“尸体都僵了,小姐的脸皮也和小翠的脸粘在了一起,若是强行分开,恐怕会……不大好看。我有一个猜想……丫鬟小翠带走小姐去往庙宇,说不定是想向什么神灵祈求小姐复活,最后走投无路,心力交瘁,抱着小姐的尸身也过世了。若是如此的话,也算是忠仆了,老爷夫人不如将她们一起下葬,也让小姐在九泉之下也有人陪伴照顾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方老爷也觉得有些道理,便挥手示意下人去寻棺材,“好,好,谢谢岳捕头了。”
从方府出来已经是晌午了,跟在岳捕头身边的李仵作还是忍不住开了口,“丫鬟带走小姐,真的是为了帮她起死回生的吗?”
岳捕头摇摇头,“我也是瞎猜,我只是觉得她们关系应该不错”,他想来想两个女孩子手上都戴着的红绳,打着一模一样的结。
“说来也奇怪,小姐已经死了三四日了,尸体早应该僵了,如果丫鬟刚开始是背着小姐上的山,那最后小姐的尸体姿势确是那样,总觉得不大合理。”
岳捕头笑了笑,“可能是丫鬟死前摆弄的,有些东西,就不该由你我来较真了。
仵作被说动了,“你说得对,总之,这总悬案也结了,中午去喝点吗?”
“我可不敢了,上次喝多了,你嫂子差点揪掉我的耳朵。”
两个人说着,就走远了。